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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 十月・晒美沙龍

2014年 十月・品讀沙龍|藝術與動員:藝術參與中的公共

藝術與動員:藝術參與中的公共

曾旭正教授兼所長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

2014/10/24(五) 下午1:30-3:30

國家教育研究院臺北院區9F簡報室(和平東路一段179號)

一、藝術的根本:「體會」

從德國哲學家--海德格的理論中啟發了「人之所以存在」的思考,海德格長期思考人的存有,一般稱做「存有學」。那關於人的存有,到底跟其他的東西的存有有什麼不一樣?第一個,人跟其他的存有最大的不同是-「人會關懷事物」,比方說,我們桌子上的杯子、麥克風、外面的一棵樹,這些事物都同於我們存在,但這些事物的存在跟人的存在不太一樣,因為人會去關懷、人是有感覺的,而且人不只是有感覺,還會去關懷他所在、外在、其他東西的存在,而這個關懷是來自於哪裡?是人對周遭的這些存在以及他的生活有所體會、有感覺,有領會,然後便形成某一些看法,接著,還會試著想要把看法表達出來,這邊特別用了一個詞:disclose,就是會想要用各種方式來把它表達出來,這便是藝術一個很重要的開端,比如說:幾萬年前岩洞裡面的那些壁畫,畫的是狩獵的狀況,我們試想,當你白天那麼累了在外面跟野獸搏鬥、去狩獵,回來就應該睡覺就好了,怎麼還能花時間去畫壁畫呢?他一定是想要表達某些想法!想要把白天的經驗、某一些打動他的部分,試著用他很有限的工具、顏料,在牆壁上面把它記錄下來。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藝術創作(不管是什麼樣的藝術,文學、舞蹈、繪畫、攝影),基本上就是一種言說,就是一種disclose的過程,是創作者試想要表達一些東西,這時候有一個很重要的概念產生:個體他有所體會,然後想要行諸作品,就是setting into works,他把體會透由某一媒介,像剛剛講的,一首詩,它就是使用文字,或把它畫成一幅畫,那就是繪畫,或很直覺的唱成朗誦的詩歌、歌謠,那就成了音樂、歌曲,所以就是讓「體會」行諸作品,所以藝術很重要的前提就是有所體會,而不是外在的形式,「體會」才是關鍵、更根本的部分。有時候我們在路邊看到一些擺了很制式的油畫攤販,你看到就不會想要去買它,因為沒有吸引力,你知道那就是一種技術的複製而已,對不對?他沒有深刻地透由顏色、觸感、形式去表達他的感受、情感,「有所體會」很關鍵,接著才是行諸作品的技術。相同地,如果兩個人試圖表達的東西差不多,這時候技術更好的人,可能就表達得更好,甚至更讓人感動,比如說:同樣一件事物,一個藝術家竟然可以做到這樣的程度,一個雕刻可以處理得如此細緻,對材料的掌握能這麼深刻,還能夠突破困境,這就成了技術的重要性,但回到基本的「體會」還是基礎。

人對生存的體會在不同的歷史階段也會不太一樣,比如說,現在這個時代跟工業化初期的時代,在世界上存活著的體會一定不相同,想要表達的也就不太一樣,而人有所關懷、有所體會,然後又透過言說把它表達出來,這就是藝術的最前端。所以我想,在教育的方面著手,實際上便是基於這種相信,我們相信如果每一個人都能有所體會的(或深或淺而已),然後,我們教會他掌握某些工具,他能透過媒介去表達了。 我剛剛在Facebook才看到一個老朋友在中部教書,他說他買了一隻鋼筆,他的孩子就很好奇,趁他睡覺的時候,拿來畫了一張好有趣的畫,接著把它拍下來分享。所以說,基本上我們存活在世界上,不管年齡層怎麼發展,再小的孩子也一定有所體會,然後會試著想要把體會給表達出來。所以說穿了,藝術家不過是他的體會深度比一般人更深刻,然後他擁有技術去掌握表達的工具、比一般人更熟練,就是這樣而已。所以,在藝術的教學上面,我們一方面要引導學生的體會的能力,更加強感知、覺察,同時也掌握一定的技術去表達體會,如此而已。

二、藝術v.s.「參與」

從前面講的觀點來談,那藝術家就是個人自己創作就好了,為什麼還要談所謂的參與呢?又為什麼要有公共藝術呢?為什麼有新類型的藝術?我個人的看法是: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更多人的時候,人跟人的互動會讓生活經驗更擴散,可以讓體會更深刻。比方說,我們跟某一個人聊天,聊天的過程互相激蕩,就把某一些事情談的更透徹、談得更多,這是每個人都會有的經驗;相反地,你一個人自己悶著頭想、思維、在那邊推演,這二種狀況是不太一樣的。有時候就靠著這樣的互動過程,讓更多的人參與,讓「體會」更深刻,這就符合原本藝術想要追求的事情。也可以說,一個時代裡,所謂更好的藝術是什麼?就是一群人想把某一些共同生存的體會,挖掘得更深刻,更細微的部分都能夠被發現出來,如此而已。所以就是要個人跟集體互相合作,那「集體」也不是那麼單純的,並不只是一些個人的加總而已,一個總體是由很多元素組合在一起沒錯,但那並不等於他們累加而已,而是會再創造出一些屬於他總體性所特有的東西,那是個人力量所沒有的,也就是社會學為什麼值得發展的理由,不會只是心理學加總而已。所謂的團體動力就是如此,這是個體的經驗裡面所缺乏的。談到「參與」,透過「參與」然後能夠製作出來的作品,能被看得到、摸得到,它就再一次的在我們存在的世界,成為一個可以再被訴說的、被討論的、被闡述的一個對象。也就是說,不只是「作品」v.s.「創作的過程」,而是作品的獨立存在幫助我們連接到當初的創作經驗、曾經參與過的事情。這讓我們更相信,為什麼在社區營造裡面,即使是要營造一個小空間,我們也想辦法讓很多人參與得到,因為一但他參與到了,他就跟那個東西產生關聯,有一天他再看到那個東西時候,他可以隱隱約約記起來當初他曾經參與的經驗,所以人對那個環境的認同感才有機會被記憶,否則,他沒有參與、都是別人做的,那是跟他無關的,他只是一個旁觀者而已,這是我對於這塊藝術跟參與的一個看法。

三、藝術v.s.「公共」

因為有參與,所以就產生了「公共」的問題,要不然只是藝術家個人自己在畫室在工作室裡面操作,就沒有所謂公共的問題了。基本上,我們是一個眾人構成的社會,所以當我想要「參與」,要找誰呢?那談到「參與」,大家共同來思考時,它的問題是不是普遍的、跟更多人是有關的呢?這時候「公共」這個概念就產生了。

「公共」這個概念,在我們的文化裡,是很值得探討的。台大有一位歷史系教授─陳弱水,他是一個有名的教授,他在中研院做研究員的時候,寫過一些書,有一些文章就特別探討,在我們的文字裡面,或者我們的文化裡面,「共」過去怎麼用的,它有一些什麼意涵,這個問題有一些很有趣的挖掘,在我們的文化裡面,什麼東西是公共,它其實不是私人就是公共,先是私人的,就是先「我的」,所以沒有人的就是公的價值,另外一部分是我們更多的「公」,指的是國家公部門、是結合在一起的。可是我們英文public不是這樣,public共和國啊,大家共同、共同分享,它其實跟「國家」不是那麼直接相關的,可是在我們的文化裡面,公共那個public並沒有發展的太多,或是說還在發展當中、還在努力當中,所以我們當我們想「公」,例如說最近的食安事件,我們想的不是這樣的事情對我們所有人都有危害,那我們應該大家一起面對這個事情、要一起關切他,甚至要一起共同來找到解決方法,相反地,我們都會想說這是政府的事情,政府就是因為它很爛,他都沒有幫我們做,都沒有這樣那樣,所以害我們吃到不安全的東西,然後事情到這邊就結束了,也就不會再繼續談下去了,所以政府好像也可以很好當?他只要戴鋼盔,被罵一罵,事情就沒有改變,所以我講「公共」時,第一個談的是:我說的「他」不是那個我、那個private的相對面而已,也不是說很多個人的集合這樣而已,他其實會產生另外一個領域,另一個更有價值的部分,就是所謂「公共」。再來,談及「參與」,你想想看,一個人為什麼要願意去參與事情呢?這些牽涉到他的認知,他的認知中他覺得這個是可以的,我可以我的權利去處理,可是他願不願意參與呢?就牽扯到「實踐」,那這兩個東西都是要學習的,不是天生而來就會。

我在分享社區營造經驗的時候,我常常會放一張照片,是一張1992年我們在新港跟居民討論一條路的改造時拍的,從1987年開始,到1992年,前後五年而已,那張照片就很典型,所有的人在照片裡面都是手插在胸前、不說話。那是什麼意思?那個時候剛解嚴不久,很多人會覺得:「這樣的場合我可以說話嗎」?「這個真的是可以表達意見的場合嗎」?他會擔心,然後總想著那一些比較有頭有臉的人應該先講啊!我等到他們講完再看看。所以這裡面傳達了一個認知上的改變:「對於一個公共的議題,我們是有權利的」,而這個認知是靠學習而來的,否則在以前大家可能覺得,那個不應該是我說話的地方、那個是公所的事、那些都是公部門的事情、跟我們無關這樣,如果是這樣,那怎麼去參與?團體裡面,當一群人共同在討論某一些問題時,該怎麼進行討論,那個實踐也是需要學習的呢!我們常看到「討論」很容易變成情緒性的,是因為那個討論是基於很個人出發的,然後也不太會去構成互為主體性的討論過程,也就是說,我身為個人,我關懷事情、我有意見,那別人也是啊!當這麼多人都是有意見的個體時,那一定不會是單獨某個人說的算啊!所以我們一定要說當我講話的時候我希望別人認真聽我講話,那當別人講話的時候,我也同樣應該聽他的話,也把他的意思聽對了,然後看看他的意思跟我的看法有什麼差別,那我們再來討論看看,聽完大家的意見之後,去思考我們的差別在哪裡?那我們要不要接著想想辦法解決,這些過程是都需要學習的。這種學習,其實以前在上三民主義時,我們稱之為民權初步。

我最近這幾年跟德國巴伐利亞省的一個教授接觸,他談及,差不多十多年前,德國政府賦予他一個任務去促進農村鄉鎮來關心自己的相關議題等等,然後來推動農村的發展。結果他談到,那時候要去跟農村的這些鄉鎮互動時,他們不開會,我們想像中的德國應該是民主發展很長久、很進步的,相反地沒有,所以他們這個計畫,是從訓練、或者陪伴居民開會開始的呢!就是說,我們會議應該怎麼開、甚至會議的場地應該如何安排等等都從頭開始。所以我強調的是:這些都是需要學習的,不管是概念上的、或是操作上的,都是要學習的。再來就是,因為參與而會處理到的公共課題,那些生活中所有的東西都是相關的,不管是社區裡的停車問題,社區裡面的內務,甚至社區裡種一顆樹,比方說,我家種樹,是種我家的庭院裡,這總是我自己的事情吧?跟別人無關吧?不一定啊!如果一棵樹種了,都不修剪,落葉飄到外面來,就演變成一個公共的事情,所以公共的議題遍及生活全面,然後藝術只是其中一部分,藝術有它的獨特可能性。透由藝術來展開參與的過程,去碰觸到一些公共的議題,是對社區有幫助的一個過程,社區中,大家生活的品質越來越提升,民主素養越來越高,整個社會也會變得更進步,所以每個人對社區、對社會都有他自我的貢獻。

四、土溝經驗

土溝在台南地區,在後壁鄉後面一些不遠處,是個很一般的農村,大概一千六七百人住的地方,整個村子分了好幾個小聚落,範圍差不多八百公頃,八百公頃並不算特別大的農戶村。位在很平坦的平原,所以傍晚落日時候就很漂亮,因為人口外流,人口就慢慢減少,所以剩下的人不多,有些房子就沒有人住,或者已經不再需要那麼多房子,有些房子壞了,就不想去修它。所以可以感覺村落很明顯的破敗感。老人家一天裡面大概最多時間就是等待,坐在那邊,在等待什麼呢?在等待比較長的假期,也許兒女就從都市裡面回來。

大部分的嘉南平原,很多農村大多一樣。十年之前大部分的村子都是這樣,後來一群比較中生代的人推動社區營造,三立有位記者,因為有機會採訪嘉南平原一些較早推動社區營造的一些村子,像船仔頭一些地方,所以他接觸到了社區營造這概念,也看到些作為,於是回來跟一些居民朋友討論說,我們土溝是不是也可以來做一點什麼事情?這就成為一個起因。

初期他們做什麼事情呢?從認識自己開始。他們發現整個村子有超過四百多戶人家,差不多30年多前,農業發展得很好、人口外流沒太多外留的時候,整個村子有三百多頭牛,整個村子務農營生,一定要養水牛。所以,當他們2002年開始要起步、思考再造的時候,整個村子就剩下一頭牛了,他們便用這一頭牛來當做標誌,於是畫了一個牛的logo,然後成立了「土溝農村文化營造協會」,以「牛」當作象徵和精神,一方面因為牛有很強的象徵性,另一方面是可以代表農村遭遇(面臨凋零),牛本身也是很貼近土地的、務實的、有力量的、一步一步在土地上努力的,所以他們成立了這個協會來做事情,利用晚上時間討論、分享。比如說,他們有一段時間為了讓更多人了解土溝自己的處境,就在廟埕前放PPT跟大家分享,在PPT畫面上的東西常常看起來每個又熟悉又陌生,因為攝影者採取某一個角度,再將它孤立起來從螢幕上呈現出來,所以透由這個過程來引導大家去思考:難道這個房子破了,他就一直這樣嗎?我們要不要來做一點什麼改變這樣?那我們可以先做什麼?就是像剛剛講的,針對村子裡面破敗的東西來設法改變它。比如,有些地長了荒草,開始跟地主談,鼓勵周邊住戶一起動手營造,號召大家,大家一起來做,而且他們很堅持,土地的部分由協會來跟地主談、鼓勵地主,地主沒問題後,周邊的人要一起來做,周邊的人答應願意一起動手做,協會才著手,要不然那個點就不要動。所以他們先著手某些已有認同的地方,然後大家一起來,周邊參與,做出成果後,就可以用以說服其他人。

後來,有些地方也不應該就只是環境的整理而已,可以加入一些比較有趣的、藝術的東西。比如說,他們做了水牛公園,認識一位嘉義市區的石雕藝術家,協會就邀請他在公園裡面雕一隻水牛。這件事情很有趣,公園在一個廟前,隔著條小馬路,對面就是水牛公園,廟前常有些老人坐在那邊聊天,當這個藝術家把大石頭運來的時候,在那邊雕,白天陽光很強,藝術家在那邊雕的時候,老人都遠遠的、不會靠近,因為跟他不熟,就遠遠看,但又很好奇,很好奇他到底在幹嘛,那些人看起來就是很想來看一看,可是又很生澀不好意思,有一次風把藝術家的棚子吹倒了,這些老人就趕快跑過來、幫他架起來,架起來後就不走了,圍在旁邊跟他聊天,問他在刻什麼,他說刻水牛,老人們問:刻水牛?那水牛腳怎麼辦?是要去拿支架來裝嗎?結果沒有,他刻一刻,腳當然是在裡面,就刻起來,這些老人嘩然,這麼厲害,腳刻在裡面!接著有人講,我們土溝這邊還有一些別的東西,比如說白鷺鷥,後來藝術家就把白鷺鷥刻進去,上面還多刻一個小孩,這個過程很有趣,老人們唧唧喳喳提了一些想法,藝術家真的把實踐出來,甚至有居民說,這個牛雕刻是牛將軍,因為以前水池裡有一隻牛溺斃在那,所以他們說那一隻牛再現,看起來很像以前那隻牛。這就是我們剛剛講的藝術的體會跟想法,慢慢去結合,就觀賞者而言,觀賞者因為看到藝術品,慢慢去做自己的詮釋,自己去做詮釋是很重要的過程,表示他對作品有感。

這是第一次社區在環境營造上面帶進了藝術觀念(石雕),後來一直持續從剛剛那個小公園延伸營造。像是村長家,樂意說提供本來是養豬的地方、倉庫,把這個地方整理起來做一些公共使用空間,所以這個地方就打造成了一個「鄉情客廳」,把地面都重做了,接著再去找五六個藝術家,一起來創作一些東西,卻遇到一些挫折,他們找到一些較年輕的藝術家,藝術家來的時候,不聽他們的、也不跟他們互動、自己做自己的,居民們有意見,提了一些想法,藝術家們也不理。後來勉強完成,就把藝術家的東西拿去藏起來不用。所以,我的第一批學生進入這邊來,跟他們互動之後,跟他們合作做出來,像是去找木料工廠,把廢棄東西做成桌椅,在牆上鑲嵌了老照片,在現場實做的時候,很多居民會圍觀、提供各種意見,藝術家需要跟居民合作來發揮。

我的學生進入場域後,人力稍微多一點,也跟居民大家互動,當他們來這個社區的時候,發現颱風把屋頂弄塌了,有個居民阿伯就讓牛在樹下、搭一個帆布,我們學生蠻人性化,就想說牛既然是村子的象徵,那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它呢?學生想幫阿伯來重建牛舍,但阿伯擔心浪費錢,而且正好他這個老房子要做分割,如果牛舍被分一半,就是一半是他的,另外一半不是他的,阿伯擔心改建後,以後可能也會再拆掉,會浪費。我們就跟他說沒關係,我們想一些辦法、做些不一樣的,甚至是材料可拆鎖的,拆的話就拿起來再組裝,阿伯勉強就答應了,我們就開始了一段幫牛設計房子的歷程,建築系從來沒學過幫牛設計房子,都是幫人蓋房子,過程就跟阿伯、社區協會的幹部討論,最後定案出來那個模型,還有問牛,那個牛就「哞~」,牛也有參與。

社區營造的過程中,很重要的是,你利用各種方法、種種東西想辦法讓大家參與,目的是這樣,簡單來說,最後討論定案的那個房子,如果請鐵工來做的話,可能兩個禮拜就完工,就發勞酬給鐵工就把他蓋好。可是我們的過程不一樣,一定要千方百計讓它變成一個有互動的過程,它也會成為一個社區裡面的話題。接著剛剛的模型定案,我們就想了,做牛舍有什麼不一樣的做法?我們在村子裡看到很多土埆厝,我們思考有沒有設計這樣子的牆的可能,然後屋頂用一些別的材料,這時問題又來了,我們在學校也沒有教過、學過土埆怎麼做,因為我們都學RC的,不會做、學校裡面沒有教,好!沒關係,村子裡面總有人會吧?我們在田裡面弄一塊地,學蓋土埆的技術,踩泥巴,踩到出漿、有黏性,所以辦了幾次的工作假期,通過網路招募一些年輕人,在田邊做這一個土埆,大概做了一個半月,每個週末,一次做一點,就這樣子做了300多塊,放在田邊陰乾,一個多月後來蓋,要蓋的時候,牛也要參與呢!阿伯讓牛拖著牛車來把曬土塊運回去,所以你看,牛也是充分參與,從決策設計到策劃營造,牠也參與了。施工的時候,我們當時就設計好,有一些構件是用鎖的,即使木頭也是用鎖的,最後蓋起來的效果不錯,材料有土埆、也有磚,有一層疊了土,上面是竹子編的,還有日曬窗,然後最上面就是用鋼瓦蓋屋頂,柱子也都是用螺栓鎖的,所以從蓋完後到四、五年後,牛他們賣掉了,然後土地分割,這些也拆卸下來,那些土塊一塊一塊的,都還可以再利用。這整個過程,將近兩個月時間,有一些攝影記者去探查,也有一些鄰里阿嬤在過程中就燒一壺飲料給大家喝,也有村子人聊天談到今天蓋的狀況如何,它變成社區裡的一個話題,完工的時候,阿伯、他太太還有周邊的鄰居,就說要入厝一下、要拜拜,就有人做粿、包粽子、拿香拜拜,正好那一天,有人來參訪,然後又有拍攝影記者,那一天搞得很熱鬧,牛也因為入厝,阿伯很慎重地幫牛化妝,把牠牽到外面去,用泥巴把牠全身糊一遍,再把牠牽進來。

回首過程,若當初單純只是找鐵工蓋一個房子,然後把牛牽進去,就這樣結束了,沒有動員人、沒有公共,也沒有鼓勵大家對公眾事務有更深刻的想法,也不會有記憶。所以這個事件的始末,我們就出了一本書「水牛起厝」,在這裡看到的:參與、公共、事件。

剛剛提到的「鄉情客廳」,客廳改造完後辦了很多活動,有些國樂社的朋友,就會來拉琴、與這些老人家同樂,所以土溝的老人是非常幸福的,生活很豐富,帶進藝術,大家的參與讓一些事件更深刻。

不只是公共空間,私人住家前的庭院門口這也重要啊!在竹仔腳小聚落,我們跟文建會有一個藝術介入空間的方案嘗試,要設法鼓勵居民改造他的家園門口空間,好像很難!改變我家耶?會變的怎麼樣我都不知道!會不會很危險啊?所以其實很難說服民眾,初期雖然說政府有補助等等,但還是不容易,很慶幸有一戶人家,成為第一個突破點。很多房子的前院或後院,那種三合院的院子都把前庭做成硬鋪面,因為要曬稻子,可是十幾、二十年前漸漸機械化後,就沒有曬稻子的必要了,那埕都還留著,到夏天就很熱,因為是水泥構造的,所以我們就推了「破埕計畫」,想辦法把埕給打破的計畫,這一個屋主他被我們說服,願意用他的後院來嘗試改變,後來就改造成這樣(圖)。拆掉前面有搭建的東西,然後變成一個花園,初期我們建議種一些植物,慢慢他又就種更多、植物就長更多,現在整個庭院非常的豐富。也為這個地方改造成功,所以後面說服其他人就比較容易一點,比如說這一個房子前面也都是水泥地,一直到整個樹下都是,樹就只有留一個小小的空間,還鑲了水泥架,然後他們也會在樹下泡茶,所以我們學生就跟他們溝通,要不要把水泥打掉一部份。後來就打掉一部份水泥,在樹下還做了個平臺啊,然後把桌子重新設計,這一個主人養了一隻松鼠,那個盒子就是松鼠的家,所以這個阿嬤就是松鼠阿嬤。這個房子庭院改造之後,阿嬤跟我們說,家庭裡的關係有點改變,她說她的兒子到台中工作,台中雖然不是太遠,可是很少回來,只有大假日才回來,台中到土溝大概開車一個半小時就到了,卻很少回來,可是自從家裡這個空間改好了之後,兒子會打電話邀請他同學來家裡坐,然後讓孩子在附近玩,比較有趣、安全,所以兒子就很常回來,每個月都回來一次,阿嬤就覺得,好像撿到一個兒子,田園改造之後,小孩子也蠻願意回來的。

另外,竹仔腳有一些公共藝術,也是學生他們做的,這一件叫做「坐十分鐘陶淵明」,遠方就是關子嶺山,這裡是一個景色漂亮的地方,坐在那邊悠然見南山,所以這一件藝術作品的名稱成了「坐」十分鐘陶淵明,是個泡茶的地方。整個社區就是這樣慢慢持續的發展,持續的發展。

過程中也有一些有趣的事發生,這一個戴紅帽子的畫家是個藝術家,是高雄人,他有一次在報紙看到土溝的報導,那時才剛營造兩三年,他看到報導後覺得很有趣,認為這些人做這些事情很有趣,他就興衝衝開車來,然後把他畫具都裝在車上就來了,他來後找村長說:「村長,我想要來教你們這邊的阿公阿嬤來畫油畫,而且我工具都帶來了」。然後,村長就想「這個人又不認識,要做什麼?會不會是另外一個詐騙集團?叫我們畫了之後,叫我們花錢跟他買還是?」但這位陳老師又非常的很熱忱,跟村長說就「幫我找一些歐巴桑,我想跟他們互動一下」,所以村長就找我們學生,因為我們學生在村裡面很久了,跟阿嬤比較熟,村長說:「你去找兩三位來應付他們一下,兩三位應付一下就好,然後就說我們沒興趣,下次不用來了這樣」,村長本來打算是這樣,沒想到陳老師蠻厲害的,他一次就讓村民們上手。第一次跟阿嬤互動,阿嬤就覺得,這個還不錯,所以就這樣一直畫下來了,(圖)你看這次他們就帶到外面去寫生,那時候我們在田外面放稻草人,然後也在鄉情客廳就做靜物寫生,靜物就是拿一些南瓜、菜瓜這些水果來畫這樣,然後慢慢地,就五、六位阿嬤一直跟著他、慢慢畫,其實像這個阿嬤她畫得很好,很顯然只是小時候欠栽培,小時候家裡窮,念到國小沒有畢業,怎麼可能接觸畫畫,所以她對畫畫很有興趣,她畫了一個月之後,就自己去文具店買素描本,所以就會等陳老師兩三個禮拜來一次,她才畫一次,平常就畫,有時候就畫一些她小時候農村的記憶、養雞的情形,畫了很多,她兒子把她的畫全部翻拍,做成月曆,然後家族的人一個人送一本月曆。她是村裡第一個把家裡騰出一個小房間變成專用畫室,牆上都掛了很多她的畫。還有另外二、三個阿嬤也都一直畫,其中有一位已經八十多歲,後來陳老師幫這幾位阿嬤介紹去台南奇美醫院展覽,讓他們有一點成就感這樣子。結果有人花錢就買了其中一個阿嬤的一幅畫,好像賣了兩千塊,那個阿嬤聽到很生氣,她說不行、我不要賣!你把錢退給人家!她說我再畫沒幾年了,我這個畫都要流傳給我孫子的,所以不賣!叫他把錢退回去,所以那個人然就幫她錢退回來。

我覺得土溝因為這樣的過程,慢慢大家認知到,生活不是像以前那樣只知道生產,後來他們還喊出來一個口號叫做「要當優雅的農夫」,「優雅的農夫」是說農夫很辛苦沒有錯,可是也可以講究生活品質啊!所以每到農曆過年前,那時第二季的稻子也收割了,農民他會做綠肥,在很多地方都撒了個油菜花的種子,他們會找一塊田地,去那個田裡面,一起玩一玩,有時候焢窯,有時候找人來表演布袋戲等等。

我們簡單的講一下土溝大概走過什麼樣的過程:首先,它先從社區營造環境開始,跟居民互動,然後透由社區營造、環境改造,讓大家看得出好的結果,所以就有更多人有興趣參與。初期營造公共空間,後來包括社區、客廳、學堂、小公園等等,這些空間都是大家平常使用的,就看到那些空間從原本荒廢、雜亂的,然後就整理過、變漂亮了,然後才開始切入到家戶的空間,接著就有藝術家的部分帶進來,甚至在生活裡面融入了藝術學習,後來這部份越來越多,他們最近這幾年開始推動農村美術館。這整個過程中累積了人跟人之間的信任,無形中動員的能力就慢慢形成,居民也就習慣了參與,覺得參與是天經地義的事。這個過程中,很多東西都是手工,為什麼?就是要讓公眾參與,如果去訂製什麼,那就少掉了一個機會,再來,就是適當引入可以一起操作的藝術專業的人,再來就是,產業部分,土溝營造四、五年之後、有名了之後,很多人都說這個地方應該做一點生意,發展觀光,碰到這樣建議我們都就是,笑笑嘻嘻哈哈的含混過去,因為我們不覺得土溝是為別人服務的地方,它是生活的地方,所以如果有客人,我們可以接待一下,但不是要賺他們的錢,所以產業問題佈需要太急著處理。接著,我們的學生(大概有將近十個人)是在土溝不同的時間點工作過,在那邊幫忙,也寫了跟土溝有關的論文,所以他們的畢業口考都是在社區裡面辦的,口考的時候,口考老師坐在這邊、學生在這邊,然後口考老師後面坐了20幾個居民,口考老師都很緊張,怕等下走不出去吶!有些學生跟阿嬤很熟的,阿嬤送他一幅畫,從一幅小畫的交流,相擁而泣,也有男學生在這邊工作後,畢了業去當完兵之後,他們就還選擇回來這邊,在村子裡面租房子,甚至有一位今年在村裡面買了一塊農田,就回來當新住民。

所以我們在談「農村」,前面講到農村幾個嚴重問題,年輕人外流,但我們用一個慢的方式,耐心地等所有條件成熟了,一切問題就會有辦法解決,所以有了新住民之後,因為以往的參與經驗,他們對土溝的事情認同更深,其中有一位叫Michael,土溝農村文化研究協會改選就選他當理事長,他自己不是土溝人,卻成為理事長了。也因為他們在村子裡面,跟村子的互動更緊密,認識更多的人,甚至就是有些有夢想的人,比如這一位外地過來這邊的媳婦,叫Annie,她擅長泡咖啡,她的夢想是開一間咖啡館,他跟我們談一談之後,我們覺得這個可行,我們幫她改造了家裡客廳,叫了很多年輕人就來幫忙,改造成咖啡廳,村子裡面就多了一家安妮咖啡屋,到土溝來參訪的時候,還可以去那邊喝咖啡。之後,一直討論到底還可以繼續做什麼?兩年前就提出一個美術館的概念,就是「土溝農村美術館」,美術館之村、村是美術館,取這樣的名字是有很複雜的情緒在裡面,農村怎麼可能是美術館呢?以政府對文化建設的投資,永遠不知道哪一年才會輪到農村地區去蓋一個美術館。那他們的概念是:整個村子就是美術館,當你留心,就可以在這裡發現美,春天來了的時候,開始整地,有白鷺鷥飛過去的景象都是很美的景觀。

社區營造是沒有止境的,他們有一個很重要的夢,就是他們村子有臭水溝,很明顯的地方、也是最難處理的問題,因為最難處理,所以沒辦法最早處理,大概從六年前,大家開始討論關注這個問題,就是水溝到底怎麼辦?我們正好有一位日本的老師來,他也對農村很有興趣,一起討論、思考這個問題。這個事情也一樣,臭水溝很難處理,必須要動員大家,所以要讓大家來思考這個水溝的故事,比如說:三十年前水溝不是臭的,大家都在水溝裡面游泳過,要大家理解它有多臭?要動員大家的心力,就叫做「土溝清一清」專案,還上了報紙,讓小朋友也參與(圖),小朋友說這個臭水溝對他們來講是最陌生、最危險的地方,可是因為活動就是必須要來,覺得水溝好臭。也有去拜訪區長,後來就提了「隨水而夢」,希望能夠改造流經整個村子的這條溝,我們跟建築師就開始做專業調查、瞭解問題所在,提一些想法,村裡面也持續去討論,在慢慢有一些成果之後就提出來跟居民大家討論,最後就提出了診斷改造的想法,這是一個夢,因為政府短時間沒辦法給我們那麼多錢。但因為「土溝清一清」專案,至少居民現在不會把東西隨便丟到裡頭,沒有以前那麼髒,但還是沒辦法達到好的清水狀態。

五、藝術介入的功能

這個過程,我們一直在思考、摸索,到底有些什麼方式可以讓藝術對於社區營造有更緊密的結合?我認為大概有幾個部分:

第一個是藝術家,他可以扮演或讓藝術起作用,就是藝術活動,藝術活動吸引大家參與,吸引居民從私領域走出去,這是藝術的特色,藝術是永續無害、不會太危險的。

第二個,藝術是幽默的,不用太在意一般的規範,一些比較尖銳對立的課題,可以用藝術比較輕鬆方式來面對。你看我們國家藍綠這麼對立,如果現在有一個國家知名藝術家來操作一個「藍綠和解計畫」,這個藝術行動我們就邀請藍綠雙首長兩個人坐在一條船,在淡水河上遊,規定一定要參加,那是藝術啊!藝術可以成為一些藉口,讓某些我們平常不會那樣做的事情,換個方式用藝術的角度來呈現。

第三個,藝術家對於形式較專長,所以他可能創造出不一樣的東西,沒看過的、沒摸過的、沒經歷過的,這提供人們更豐富的生活經驗

第四個,藝術家有跟一般人不一樣的眼光,他們有一個較不一樣的角度看事情,可以引導社區看到一些他習以為常,但是卻很有潛力的東西,比如說嘉義地區曾經有一個北迴歸線藝術計畫,有一個藝術家到社區去住幾天,那是個很乾淨的社區,他們社區的人很自豪,認為社區弄得很乾淨,結果那個藝術家在那邊住了一個多禮拜之後,就提出一個想法,他說你們是很乾淨沒錯,可是呢!太乾淨也很安靜,我們在農村應該聽到很多聲音才對啊!因為很乾淨,都噴除蟲劑,把蟲殺光了,就失去生態了。所以這個藝術家提出他的創作,他要跟大家一起創作一個聲音,不然太安靜、太無趣了,所以就做了風鈴,然後居民就開始討論「為什麼我們會沒有聲音」?因為把太多本來會發聲的東西弄不見了,蟲、蟬這些昆蟲都被殺了,是不是要想辦法再恢復?所以藝術家獨特的眼光可以引導大家。

再來就是,藝術家要帶進藝術活動,會要求大家要有一起的活動,甚至有些東西要操作較久,像剛剛提的蓋牛舍,就要有很多人力投入,所以人跟人的互動、討論、一起創作就成了一種過程。

最後一個,藝術行動是一種刺激,從參與的經驗,民眾就不會只看到自己的生活了,他會認為我們整個社區是大家一起建構來的,所以對社區的認同也可以加強。

現在這個時代漸漸推動觀光藝術,有些藝術家會很不屑於做這樣的事情,他們腦子裡面所理解的藝術家還是那種死後才成名的,然後在工作室這樣默默無聞,一直創作就好了,直到哪一天才被挖掘出來,然後覺得藝術跟參與好像是無關的,我也是尊重這個看法,只是說,愈到了民主的時代,人們作主了,人民是有意見的,特別是當政府推動公共藝術,我會認為民眾應該有看法。另外一個角度是,藝術家如果願意打開心房跟居民大家一起共同互動,他可以為社區帶來很大的幫助,我從某種角度來鼓勵這樣子的參與,有可能讓藝術家的藝術類型跟創造深度變得更不同,創造出新的東西。反過來說,社區也可以提供藝術家更具深化的潛力,事情的關鍵是我們要去設想、安排、引導出那個過程,那個過程如何讓參與的人一步、一步都很有興趣地持續參與,這是相互互動、受益,也成長的過程!

最後修改於週四, 07 一月 2016 19:18

國家教育研究院自 2014 年 1 月正式成立「亞太地區美感教育研究室」,作 為臺灣美感教育研究發展基地,以「臺灣美力基地、亞太社群網絡」為宗旨, 透過研究、實務與政策之研析整合,首先,啟動課程實驗計畫建立臺灣美感教 育特色,發揮在地美學之草根力量,讓每吋泥土裡的美學種子能夠發芽茁壯。 其次,連結亞太地區研究社群的協力網絡,建立分享交流平台,深化實踐智慧。 再者,研析教育部推動之美感教育重要政策,提供評估詮釋資料,透過長期且 系統性研究發展,累積研發成果以持續提升美感教育之品質並充實研究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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